炎热的夏日,当蚂蚁们正在挥汗集结地搬运一颗冰棍的时候,一只蚂蚁安静地喊了一声:末日来了。于是,蚂蚁的世界立刻安静了。所有的蚂蚁因此陷入沉思与等待,谁也没有注意喊出那句戏谑又忧虑的声音的蚂蚁女孩叫做:吴笛。
此后过了数十年,蚂蚁的世界仍没有等来末日,而那个蚂蚁女孩却爱上了艺术,并用其一生游弋为伴,为了纪念曾经童言无忌般地预言,她为自己的首个个展取名:蚂蚁 蚂蚁。
在世界物种话语权掌握在人类手中的当下,蚂蚁的体量与群居性已经成为了模仿人类的芸芸众生,而人则扮演了冷眼旁边的上帝。对于一群蚂蚁来说,把一根冰棍搬到到两米外的某处或许是他们耗尽时间的工程,而“上帝”却能在这个微小世界中瞬间时空挪移,神话就这样创造,对蚂蚁们来说,那是难以逾越的奇迹,对人类而言,那简直就是一个小把戏。
所以,这就不难解释吴笛展览为何取名蚂蚁的缘由了。因为当你在她的作品中穿梭和停住的时候,你会找到当初那个蚂蚁女孩喊出世界末日时的心情和情绪:如果人类也是蚂蚁,上帝的会长个什么样子?我们一切的灾难与命运是否会受制于其他力量?恐惧何时可以消失?食物链究竟有没有终极顶端?这个世界平衡吗?我们究竟是谁?
[蚂蚁 蚂蚁]收纳了吴笛从2003年到2009年的三十余件作品。展出的作品形式多样,无论是涉及综合材料、装置、雕塑还是绘画作品,都无一例外地呈现了她自我与世界的关系与状态:那些不幸与偶然、暴力与存在、人类隐患与动物危机……就像一出戏剧一般一幕一幕地展开,让人从平面到立体,更从空间的构架走向时间的延伸。整个展览透设着一股无力却有力的磁场,每一件可爱的作品都讲述着吴笛的梦与忧伤、对于现实的彷徨、对于鄙弃的不屑与嘲讽,尽管态度有些悲观,但却仍旧抱着希望……
[ 不说京腔的北京丫头 ]
吴笛的确是一个喜欢提问题的女孩。她的世界充满了童话般的憧憬又同时兼备了纪录片的真实与焦虑。在这一点上,她的确不像一个土生土长在北京的女孩,尽管这样一群孩子没有经历过抗战或者文革,他们的童年在铁臂阿童木和任天堂游戏机中浸泡,但是吴笛内心深处的声音却有别于这群快乐更多责任更少的人群,而成为一个表面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内心却敏感细腻多虑多思的人。因为,如果你跟吴笛聊天和你看吴笛的作品,你会感受到两个不同人格的错位,你享受面对面沟通的轻松,同时也能享受作品给你的力量。
生长在北京这样一个充满了矛盾与复杂、多重圈层围合又渗透共生的后现代都市,让吴笛的逻辑视野跳跃且无规则可循。她并没有过分地用东方符号去稀释西方语汇,也没有完全忘本地与西方世界交媾,吴笛关注于触动,任何由伤害由爱而带来的触动,是她获得创作欲望的根源。也因此吴笛的视野没有明显的文化差异,因为情感没有国界,她对于人类和生命体系的思考让作品比较能在各种语汇下达成共识。所以我们很难在吴笛身上看到民族性的元素和表达,尽管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丫头,却在她的创作中听不出任何与之相关的“北京腔”。
或许在看到吴笛作品的时候,会被她渴望表达和沟通的状态和多种传达手段所稍有不措。但乱相不乱心,一切传达相乱的意符下隐含着较为统一的意涵。吴笛是一个披着隐形衣的艺术家,一个能够在变化和推翻中反思和推敲的创作者。不为自己设限,不固定自己的符号,通过平面到立体的多维感官传达情绪,也知道如何在作品中将自己隐藏起来。我们看到了吴笛这位青年艺术家不慕潮流、积极探索、敏锐独创的优点,尽管她还没有形成成熟的思想体系和完整的面貌,但她的作品中有陌生的视觉信息和非符号化的表达,是非常难得之处。
[ 性别模糊的女性化艺术家 ]
说吴笛性别模糊是因为,将她的作品归类为女性艺术实有不妥。因为尽管我们从创作选题、材料应用、表现手法等多个方面能够看到吴笛比较女人的一面,但那些丝绸、贴纸、花边、布料、线条等等却不足以代表一个女性艺术的出现。这让我们回归到艺术家的视野范畴中,吴笛的语言没有过多的性别的对立,也没有仅仅停留在女性心理和生活经验的表达上,她的个性及观点中性地冷眼于这个世界和现象,在对人性的关注中有探讨也有焦虑。正因为她的落脚点多元且偏个人取向,所以吴笛的创作表达常常是跳跃并较难跟随的。
但如果我们不把吴笛当作一个风格多变的艺术家,而将她看作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女性,她的一切作品都将成为在客观的世界中寻找自己和在自己的视界中探索人生的过程。她提出了很多质疑,并自己找到答案。她对得来的答案并不满意,因为她游离于规则之外。那些看似没有关联更无法在形式上找到规律的情感片断,恰恰是超越了形式逻辑的精神对接。她之所以在不同的各式角色中变换,就是为了更够更加“入戏”地讲说。
所以吴笛的作品具有一定意义上的后现代性,在被模糊的性别取向和局部女性化表达的背后,吴笛喜欢用更为柔软和温情的方式呈现残酷的现实存在。不做过多的注解和评判,而是从新排列组合后的陈列与引发思考。我们能够在较为沉重的话题上被可爱的女性符号中和,这是吴笛独特之处,也因此,吴笛不是女性艺术家也不是女性主义艺术家,而是一位中性立场的女性化艺术家。
[ 成人童话里的末日危机 ]
艺术家都在焦虑。但却有他们各自忧患的不同之的。正因为每个人眼中的世界截然不同,所以开心和痛苦才有成千上万种。当在[蚂蚁 蚂蚁]展览中穿行的时候,或许有的人会联想到《潘的迷宫》。吴笛的个展的确在某些方面与之相似,那就是成人童话般的叙事。而吴笛又那样巧合地跟故事里面那个小姑娘一样,游离于童话世界与残酷现实中,一种被割裂的精神错位,在这些温情的作品中不尽展露。
所以我们猜想吴笛在流眼泪的时候,一定不会是难过的表情。但大多数人所认为的幸福在她眼中却未必是快乐。正因为她焦虑这个世界,焦虑生命,对生活持有质疑,所以她更愿意乐天地探讨残酷的问题。因此我们从吴笛这里看到了隐藏在戏剧性之后的情绪与状态,那种真实的感知,让她上瘾
吴笛敏感细腻、感情丰富、胸怀博爱的成人童话世界,其实源自对现实世界的担忧和恐惧,以及对孩提时代的留恋和自我安全感的寻找。一种不满与无奈在她的一声叹息中悠然带出。无论是《流星》、《破茧》里对于死亡的比喻,《我未曾用生命触摸这个世界 带我去哪 你 不可知》、《我是你现在的模样,我是你将来的模样》里对于堕胎、生命与宗教的探讨,还是《化作春泥犹护花》里面对于灾难之于人类生命的另一种积极诠释,《你》里面对于我们看到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自我的嘲讽等等,都在诸多的现实呈现上添加了让残酷更为温暖的中和剂。我们同样也在这次个展中看到了小丑、战争、蘑菇云、杀戮以及生物链的生死对比等等叙事语言的出现,尽管由于处于人生积淀慢慢由浅到厚的过程中,部分作品在表现上稍显匠气,这也是中国当代青年艺术家普遍具有的共性问题,但是吴笛这种思考和表达的感觉让我们能够期待她的创作体系的日趋成熟。能够感觉到的是,吴笛的作品更多地展示了自我情感,她没有从简单的模仿出发,面对现实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她独具宽阔的视野让其艺术表达正在逐渐形成独特的个体语言。由此我们也将看到新一代艺术家心灵深处对时代的观察和对艺术的态度。
冰棍融化了。所有的蚂蚁都葬身冰洋之中。我们无法得知是它们否因为迷恋冰甜的滋味或是沉醉于清凉的冰水任由自溺。当最后一只蚂蚁闭上双眼的时候,才终于领悟:末日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末日原来藏在每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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